逝者

    逝者：四坪六队整个村庄的房屋，27口人，500多亩农、林地以及数百年历史

    籍贯：北川县陈家坝乡四坪村

    民族：羌族

    职业：农民

    出生年月不详，清代入川

    遇难于2008年5?2地震魏家山山体滑坡

    2008年5月12日，魏家山重新回复到蛮荒状态。“我们都不是弱人。”只是，地没有了，一起生活几百年的族人，还能不离不散吗？

    两三百年前，成家的先祖从甘肃迁徙入川，决定在这里耕种繁衍时，肯定没有想到，在这一个静谧的午后，魏家山会突然发狂，大地轰鸣颤动，黑烟漫天。

    魏家山的山崩，埋葬了成家后人的生息之地。这个现在被称为四坪六队的自然村，被山泥一路裹挟而下，25户人家的房屋全部被埋。

    2008年5月12日，魏家山回到成家人没有到来之前的蛮荒状态。

    现时的魏家山，西边的坡地成了悬崖；东边的山露出黑色的锰矿矿脉，如同血肉中的经络；山下的深沟隆起土包。

    仿佛是要留下讲述者，地动山摇过后，在家的28人幸存了三个。

    “都是一家子”的老村落

    成家祖上为西秦人士，清朝入川。村里主要为成、张两姓，后有宋、刘两姓倒插门进来。

    魏家山海拔1300米，在陈家坝中心西北7公里处，四坪六队的房子在山阴斜坡上依山而建，大多是“虚脚楼”———一边用水泥或者木头的柱子撑起，在屋基以下的悬空地方，正好用来做猪圈。老式的房子是传统木结构，编竹为墙。

    村里在不同时期形成了四个院坝，东边是“新房子”和“老房子”，老房子是最早的聚居点，离山脊最近，但地震前只有两户人家了。那里的白果树已经近200年了。这次遇难的老大队长成堂金，小时候就在上头打过白果。因为年代久远，“老房子”的老建筑都没了。现在的人们印象中最老的房子，是民国时候成堂坤的曾祖父在“新房子”地界建的一个雕梁画栋的木结构三合院。更晚一些，是隔着一条峡沟的“大地里”和“下院子”，各有七八户人家。

    四坪六社很团结。前任四坪村主任成兴仕说：“我们就是一家子下来的。”而根据村中的大人物——— 重庆华严寺住持方丈道坚法师的回忆，成家祖上为西秦人士，清朝入川，发源自甘肃文县成家湾。村中主要为成、张两种姓，到上世纪70年代才开始有宋、刘两姓倒插门进来。陈家坝小学老师张正兴说，他的曾祖父本是成家的孩子，曾过继到张家，改姓张，并娶了张姓的曾祖母，婚后再回六社居住耕种，于是村里除了成姓，始出现张姓。“我们实际上还是成家人。”张正兴说。

    魏家山也叫陪嫁山。相传，杨家的幺女子，嫁到了成家。结婚后，娘家要进行分家。幺女子缠着小脚，拄着拐杖。走到现在魏家山位置时，她的拐杖插进去很深，她便认为这片土地好耕作，就要这一片山。这个传说，正反映了六队作为羌族社区的母系社会色彩。这里上门女婿习俗相当兴盛。譬如幸存者成堂芳是家里三姐妹中的老大，她的丈夫张正金就是倒插门；夫妻俩虽有儿子，但因为儿子在绵阳城里工作，为继承农耕遗产，女儿成小蓉就招赘了丈夫赵平。而在大年初一拜年，人们先拜娘舅。

    萝卜扔在地上就能长

    腊月种土豆，清明摘茶叶，谷雨种苞谷。这里的地好种，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到海绵上。

    每一代人，都有成长在魏家山的回忆。生于1956年的张正兴还记得儿时玩得最多的秋千游戏，充满本地的农家特色：在全社最大的下院子地坪边，两棵大树之间放上圆木，上面以牛枷担（拴牛的木制工具）绑上粗绳、木板，两个孩子可以并排坐下一起玩。

    1976年出生的成小蓉，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去山下的小河“水井湾”（又叫“龙洞沟”）洗菜做盐菜，而弟弟则去钓一种叫“红尾巴”的小鱼。

    “舍不得家园，这里的地好种，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到海绵上……”成小蓉说。村民刘金富这样形容说，萝卜扔地上就能长。

    腊月种土豆，清明摘茶叶，谷雨种苞谷，村里主要的作物就是这几样。村子和土地多向阴，冬天的时候，只有中午12点到下午一两点之间能晒到太阳。每年7月左右，玉米出顶花的时候，山后的高峰老母顶上，会有直下的落山风，会如同定点爆破一样把玉米摧折，被击中的玉米田就颗粒无收。但因为土地肥美，一亩地能产上千斤玉米。从村的周围下到河沟，本是一行行间种玉米的整齐茶树，村中每家都有一亩多，每年村中妇女采茶，也有1000多元的收入。

    养猪是村里最主要的副业，地震前，家家都每年养两茬猪，每茬少说也有五六头。

    种植养殖是村里留守者重要的生计，农业的风险让村民重拾传统信仰。上世纪90年代，村民陈满军牵头，在“大地里”后头山上恢复修葺了已经废弃的“五仙庙”，里面供奉保佑“六畜兴旺”的“五仙老爷”、牛王菩萨和川主菩萨。每年农历九月二十七日“五仙老爷”生日，整个生产队的人都会去庙里敬“刀头”（白煮肉）、放鞭炮。不过，就连这个小庙，如今已了无痕迹。

    除了农业，以前村中也有老人会一种叫“钓鹿”的捕猎技巧，据说以绳套配合神秘的咒语，动物就会老老实实上钩。不过现在这技艺已经无人了解，并且有着某种不祥的意味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们都走了60岁以上的老人走了14个，辈份按“金玉满堂”排下来，户籍在本地的“玉”字辈以上全部消失。

    地震当日，在四川警察学院读书的成兴仕长子成栋梁直奔北川，在北川城投入救援工作。这时候，他还没想到，自己最想念的爷爷成堂金已经与倾覆的家园一起走了。

    2003年退耕还林之后，村里95%的土地已经无法农耕，青壮年只好到城市打工，或到山西挖煤。自留地里的事，大多都交给60岁以上的老年人。

    村中老人有长寿的传统。老村支书成玉全走路生风，他们夫妇俩把家里的玉米地打点得妥妥当当，儿子媳妇二人才可以全力管理30公里以外租种的黄连地。成堂金老人78岁，还能挑粪浇地。“爷爷身体很好，要是他自己不说好多岁，别人一定会认为他只有60多岁……要是没有这次地震，我相信爷爷会活100岁。”父母出去打工之后，成栋梁兄弟由爷爷婆婆带大，这个曾经的“留守儿童”，对爷爷最为依恋。4月，栋梁回家时，还跟爷爷说等农忙时要回来，“我从没想过爷爷奶奶会这样离我们而去……连我第一个月拿工资都等不到……”

    60岁以上的老人走了14个，成家的辈份按“金玉满堂”排下来，户籍在本地的“玉”字辈以上全部消失。最后一个“爱搞封建迷信”、会“跳大神”的老人张明如也走了。老人们猝然离去，还没来得及把村里的掌故传给更年轻的人。

    好日子刚刚开始

    后山老母顶有佛教和道教文化作为旅游卖点，柳杉林已经成材，酸枣、桦木和桤木也已成林。正好进入生态旅游的格局了。

    村子的经营，是代代相传。

    “农业学大寨”的时候，成堂金带大家修了半山的灌溉渠和小水电，村里从此通上了电。1970年代开始做大队支书的成玉全是最受村民敬重的人，从村书记位置上退下来后，他一直是支部委员，后来的修公路、农房改造，他都帮忙协调关系。2000年以前，张金如做队长的时候，领着大家出义务工通了村里的半山机耕路，各家再各自把路延伸到自己屋头。

    2003年成兴仕做村主任，对村里用电进行了农网改造，电压稳了，还为村民一年省了上万元电费；以前村里一年有八个月缺水，他申请了农村人畜饮水工程项目资金，从直线距离4公里外的老母顶山腰打了蓄水池，引山泉水，从此村里人喝上了长年不断的甜水。

    “各方面都是自己双手做起来的。”成满平在地震前，正在跟邻里商量搞生态旅游、办农家乐。后山老母顶，有佛教和道教文化作为旅游卖点，山里世行贷款的柳杉林已经成材，退耕还林之后，种植的酸枣、桦木和桤木也已经成林。这个村落里，房屋藏在高大的酸枣、板栗和椿芽树林里，峡沟里浅浅的小溪边长着野鸢尾和竹林。一早一晚，野鸡锦鸡成群飞过，“五六个一路一路地。”“正好进入生态旅游的格局了。”

    地震前，队里每户留守人员务农收入平均约有1万，加上在外挖煤、打工的收入一两万，也算丰衣足食。成满平家刚搬进两层小楼，母蓉家里刚刚装修，陈堂坤则把洗衣机和彩电音响买齐了。好日子刚刚开始，地震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弱人。”成兴仕的妻子杨育菊说。成满平是在父亲遇难后才接过他的队长职务，他正在运作租几亩本村的平地，建个养牛场，另外筹划搞蔬菜种植，争取政策小额贷款扶持。一边发展，一边动员队里的人来共同出资管理，发展合作经济组织。现在最大的瓶颈，是村子到底在哪里重建尚无安排。地没有了，一起生活几百年的族人，还能不离不散吗？

    地震一年，四坪六队的原址，虽然地貌全改，松垮陡峭的山体，已被回来的村民踩出一条羊肠小道。人们在原址祭拜找不到的亲人。很多家都跟成兴仕一样打算：农历四月，无论如何要修个坟，“有个认祖归宗的地方”。

    靠近河沟的坡地上，老房子的老白果树翻下了几百米的坡，倒伏在地，发出了一季新叶。成满平没有找到父母的遗体，只好请手艺人做了两个荞面人，在那附近竖起父母的墓碑。陈堂坤在生意较淡的午后，拿着妻子杨发旭的照片，听着手机音乐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幸存者母蓉还能看见自家的屋梁，已经成为碎片的暗红色陪嫁土漆家具，还有上中学的儿子震后写的木牌：我家安在。漫山遍野开着的，是野豌豆和猫儿菊。偶尔，路上见得到几丛劫余的茶树。

    “这茶叶都老完啰。”母蓉停下脚，怔怔地说。